大型哺乳动物

郑伯克段于鄢

  (一)


  寤生出生的时候,正是阴雨霉湿的春夏之交。


  彼时我还年幼,不知兄长焦虑的脚步与接连不断进出的下人究竟在忙碌着什么。我只觉得这样的雨天令我感到异常的烦闷,接连几天连绵的阴雨阻挡我外出的步伐,而我已有数日不曾离开这偌大却又压抑的宫闱。


  隔着很远,撕心裂肺的叫喊一声高过一声,仿佛永远没有休止的尽头。一直持续到傍晚,雨越下越大,伴随着震天的惊雷,尖叫被雷声盖过,渐渐也就听不见了。尚不谙事的我自是以为那位痛苦尖叫女子已然解脱,而兄长、大臣与奴仆们也终于得以事毕。


  殊不知,这才是一切的开始,一切痛苦的起点。


  后来我才了解到,那日令在场所有人牵挂担忧的女子,乃是举郑国上下最为尊贵的女性之一——我兄长的夫人姜氏,申国国君之女。那夜夜半,姜氏难产,接生的稳婆都言母子怕是凶多吉少。最终所幸姜氏与兄长的嫡长子,我的亲侄,他们都死里逃生。姜氏将他起名为寤生,不喜之情溢于言表,多半是怨恨他差点夺去了自己的性命。也难怪,无论如何,姜氏的孩子永远都会是兄长的嫡子,无论是哪一位公子继位,姜氏尊贵的地位永远不会动摇。


  无论如何、无论是谁。


  可是,于我而言,这世上的姬寤生,只有一个。


  也不知过了多久,我才第一次见到了我的亲侄。在姜氏眼中,寤生也许是一个满身罪恶的不祥之人。但在我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的,是那个孩子安详恬淡的睡容。自出生起就不得不背负枷锁镣铐的他,却是最为粉雕玉琢、乖巧可爱。


  我心生爱怜。


  (二)


  三年后,姜氏又产下一子,名为段。因公子段乃顺生,姜氏甚喜之。


  姜氏对公子段喜爱到什么程度呢?公子段还是襁褓之时,姜氏永远抱不离手。对于照料公子段,凡事姜氏都亲力亲为、嘘寒问暖,公子段的吃穿用品都亲自筛选。姜氏对待公子段,仿佛对待一位真正的储君一般竭尽心力。


  而公子寤生呢?他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,姜氏将他丢弃给奶娘,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,对他避而远之。在森严的宫闱内,怕是再没有人比他的处境更为尴尬。明明是嫡长子,是名正言顺的储君,活得却像个笑话。


  有时我会想,姜氏爱的真的就是公子段吗?彼时段与寤生都还年幼,皆未开智,还不懂何为孝道,对待姜氏无所差别。段年纪更小,与寤生相比更为吵闹,理应更令人厌烦,与之相对,寤生本应是被寄予最高期望的嫡长子。然而寤生得到的宠爱却远远不及段,只应其为寤生之子。我不解。生育本就是一大险事,天下寤生之子何其多,难道父母皆厌而弃之?怕是姜氏所爱并非是与她骨肉相亲的儿子,只不过是她自己惜命,与不舍她的权势地位罢了。


  我多次觐见兄长,偶尔也能看见姜氏与公子段。或是教导,或是玩耍,公子段总是粘着其母,甚是娇气。而远远的,我能看见公子寤生形单影只,落寞又渴求的神情。倘若寤生走近了,姜氏便会一脸厌恶唤奶娘将其带走,自己连忙抱起公子段疾步离开,仿佛是碰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。


  姜氏走远后,我不由走向那个小小的、呆立的身影,驻步于他身侧。


  “叔父……寤生是否是做错了什么,母亲才会如此不喜我……寤生……心中有愧。”


  我蹲下身,平视他那双纯澈却迷茫的双眼:“世间有形形色色之人,但凡世俗之人,都会有人喜、有人不喜。唯有仁义敦厚、恪守礼教,成为一名受子民爱戴的储君,方能不愧天地。”


  寤生的双眼又重新被点亮了。


  我想,我爱见他双眼充满朝气的样子。


  如今他尚小,而我早已开始学习六艺,听夫子传道受业。在将来,他将有一日继位为诸侯,而我则是他的臣子。我有义务引导他、陪伴他。姜氏未尽到的事,我自可以弥补;姜氏做不了的事,与我又何辞焉。


  那是烟花三月,恰逢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


  (三)


  寤生逐渐长成,而兄长对他的管教也愈发严厉。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,一天都不能耽搁,时不时就会考较他学习的成果,可见兄长对他的期望之大。兄长一生戎马战绩无数,郑国也因此渐渐强大,自是希望寤生能继承他的志向,进一步为郑国开疆扩土。


  另一边兄长对于公子段,宠爱有加,几乎是有求必应。也许是不得不对寤生严厉,公子段便将寤生应得的那份宠爱也分去了。


  “公子段如今真是越发目中无人了。”祭足手执黑子,眉头紧锁。此人年岁亦不大,然则足智多谋、文采斐然,深得王兄赞许,便被委任给公子们授课,但凡公子们见了,都是要唤他一声“先生”的。


  祭足身着玄色曲裾深衣,眉目间更显英气;身如修竹,举手投足潇洒又不失礼。其人看似豪放不拘小节,实则分寸拿捏得当,令人难以产生厌恶之情,可见其心中颇有城府。对于诸公子评头论足的话,祭足从不在他人面前提起,我则是特例,想来也是我俩深交已久的原因。


  今日对弈,本是祭足兴致高昂地带着醴酒前来拜访,信誓旦旦非要将我杀得片甲不留,虽然我并不认同他那过分的自信,但许久未碰面,便欣然应邀。现下祭足怕是要溃不成军,说出此话,许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。


  我依然气定神闲、不疾不徐:“仲何出此言?”


  祭足轻笑,“子封有所不知。公子段生性顽劣、目无尊长、屡教不改,常常出言不逊,对下人动辄打骂,毫无仁德之心。在我看来,公子段疏于管教,其母难辞其咎,姜氏对其过于纵容,在下怕是无能为力。”


  “虽为公子,不过是黄口小儿,我从前也曾顽劣。时日方长,仲无需多虑。”


  “龆年便已此般,绝非‘顽劣’二字便可轻轻揭过,往后必成大患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知……子封又以为世子何如?”


  猝不及防,我落错了子。


  抬头看向祭足,他嘴角噙笑,眼底带有深意,怕是不止有看出我破绽的窃喜。我不否认,祭足有野心、也有胆识。轻轻咳了一声,“兄长仍处强壮之年……为时过早。你我二人只需忠心辅佐国君,无需多想。”


  “子封虽这么说,”祭足提子,“却也无法否认世子天赋聪颖、勤勉好学,然万事皆难定。有些事虽不必操之过急,却理应徐徐图之。”


  我低头,重回气定神闲,寻找扭转乾坤之策,“仲若觉得教导公子们乏了,子封愿意协助。但其他事,恕子封眼下心有余而力不足。”


  再观祭足,虽不再言语,却仍是一副胜券在握、志得气满。


  (四)


  一诺千金。辅佐公子们课业这件事,我也不是随便说说。


  “原是我叔父,如今又成了我的先生。寤生不知现下该如何称呼?”


  “若你愿意,往后唤我子封便可。”


  寤生似乎是生来就乐于同我亲近,平日里总会抽空来寻我替他解惑。他的确天分很高,总是一点就通,还能举一反三。我也乐得他每日来找我畅谈,这也成了我日常乐趣之一。


  公子段则逊色很多了。尽管如此,他对我百般抵触,甚至不顾我是他王叔的身份对我嗤之以鼻。我自不会与他计较些什么,大抵与寤生有些关联的,他都嗤之以鼻。我不止一次见过他擅自打骂寤生的随从,诋毁寤生的为人。但凡被我见到我都会出面阻止,可谁又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公子段又是如何的猖狂呢?他人都道公子段年岁尚小、心性未定,我也不过笑而不语。


  寤生年岁渐长,我们偶尔也会一同小酌醴酒。一日,寤生来寻我,我便搬出了年前酿的佳酒来共饮。酒过半旬,寤生忽然问我:“不知子封吃穿用度之中,御寒之物可还够用?”


  他问得突然,我心下百转,这才记起兄长前些时日说过准备带公子们去狩猎,我也在受邀之列。然则我以公事要务繁忙为由推辞了。怕是寤生心中惦记着我,眼见天气将转凉,预备初次狩猎为我带些礼物,我不禁心下一暖。我虽知寤生心性品德端正,却不知他还是这般知恩图报之人。


  我忍不住想要逗弄他一下,“寤生这般问,莫不是想要在狩猎中大展身手,射一只狐狸做成狐裘,赠与子封御冬用?”


  “寤生……寤生……确实……怕子封……衣物……不足,”寤生见我看穿其心事,耳尖通红,不好意思起来,“平日劳烦子封教导,寤生也大有所获,原想着以此感谢……”


  我轻笑出声,他这副模样着实可爱,“寤生不必为此太过费心思,寤生的心意我已经心领了,狩猎之事量力而为即可,子封别无所求。”


  (五)


  不觉已至小雪。


  屋内暖烟轻袅、瑞香渐浓。屋外天色渐晚、小雪纷飞。想着公子们同兄长前去狩猎,这时也该回来了。待他们满载而归,兴许宫里会办一场宫宴,我也当前去相贺。


  不知何时,屋外传来凌乱匆忙的脚步声与乱糟糟的吵嚷,我不喜,正要推门呵斥,下人来报:“公子,狩猎出了事情,公子寤生受了伤!”


  我心头一突,倏地站起:“你说什么?还不快详尽道来……不,我要入宫,你随我来,边走边说。”


  冒着雪,一路上我不断催促驾车的车夫快点、再快点。一心担忧公子寤生的伤势,我心中万分焦急。从奴役口中得知,此次狩猎原本公子段多加挑衅,但寤生一再忍让、不予理睬,本应相安无事。谁想寤生竟发现了一只罕见的白狐,铁了心要将其猎到手,而公子段见后亦想猎下这只白狐前去邀功,二人边逐猎边驱赶,最终公子寤生瞅准时机将白狐一击射杀。公子段心有不甘,一时失手将箭射向了公子寤生,公子寤生中箭坠落马下。不少巫医方士正守着公子寤生,只盼他还有一线生机。


  听到这段话的我手心冷汗涔涔,不由得心惊肉跳。万般追悔莫及,君子本不该有的怨恨油然而生。寤生怎可这般意气行事?!那公子段小小年纪又怎能这般莽撞,若他是故意为之,心思又是何其歹毒!可是只有我自己心中清楚,我最为怨恨的,是没有一同前去保护寤生的我自己,是未能远瞩、掉以轻心的我自己。


  “君上!公子寤生他的伤势如何了?”一寻到兄长,我几乎顾不得君臣礼仪,急着问询。兄长年长我许多,如今他眉头紧锁,忧心不已,平添了不少白发,更是沧桑了不少。


  “又是中箭又是坠马,寻常人怕是早已支撑不住了,幸好我儿有上天庇佑,逃过一劫,经过诊治已无性命之忧。你且……放宽心。”虽是这样说,兄长眉间的沟壑却愈发深刻。


  匆匆告别兄长,前去探望寤生。已知他无性命之忧,我整个人松了一口气,浑身上下都仿佛被人抽走了力气一般迈不开步子,湿透了的后背经冬日冷风一吹便寒冷刺骨、瑟瑟不已。约摸走了很久,我才到了寤生所在的寝殿。身受重伤才得医治的寤生已然睡下,只留了些许下人侍奉着。我也不想惊扰了他,只是悄声无息走近他床榻,看他苍白的容颜、还渗着血的肩头,心下一阵绞痛。我亲自教导有方的学生、我疼爱不已的亲侄,如今却躺在我面前,不省人事。


  为他擦去额上的薄汗,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缓缓转醒。此时侍童也端来了药汁,我扶他坐起,接过药碗喂他喝药。忍不住嗔怪他:“怎的这般不小心。不过是一只白狐,若你想要,自然会有人为你猎了去。公子段为人你也不是不知,为何非要与他起冲突。你是世子,将来要承担整个郑国的国运,怎么能伤了你自己?!”


  饮药毕,我又将他放平,药碗放之一边。寤生却不肯睡,睁大他的双眼望向我:“寤生答应过子封,为子封猎一只狐,做成狐裘送予子封御冬用。”


  “那也不用非得与公子段起冲突!你是郑国的世子,将来便是郑国的国君,而我未来不过是你的臣子,犯不着你用性命,只为履行一个小小的诺言!”


  “子封见着诺言小,寤生却甚为珍重。”


  我哑然。


  他嗫嚅:“我知子封斥责,是为了寤生好。可是,我真的只能如此一味忍让下去吗?寤生困惑。子封教导过寤生,唯有仁义敦厚、恪守礼教,成为一名受子民爱戴的储君,方能不愧天地。然则,仁义敦厚,能为寤生赢来赞誉,却恐怕护不住寤生的性命。我恪守礼教,谨记身为兄长之责,一再宽厚忍让,对方却一再得寸进尺。父母的宠爱被他夺取,我忍;我所心爱之物他一再摧毁,我亦忍。但倘若往后是我珍视之人,他也要一个个除尽呢?倘若他要索我的性命,要这世子之位呢?今日他害的便是我的性命,不过他涉世尚浅,行事不够谨慎。我怕终有一日他会开始对我身边的人下手,而我最不愿因此受伤的,便是子封你。亲兄弟尚可杀害,何况叔父?若子封觉得此后我行事不再有君子之德,对我敬而远之,我也只能认,总好过有一日你我阴阳两别。”


  说到最后,寤生的声音都开始颤抖,他攥紧被子,指节发青,而他的双眸从清澈无暇变得愈来愈阴暗深沉,里面似有狂风骤雨在翻腾。我无力反驳,将手轻轻覆过他的双眸。


  长长、长长的一声叹息。


  融入雪花纷飞的夜中。


  凉透了。


  (六)


  那件事之后,兄长狠狠处罚了公子段,即便姜氏苦苦哀求,公子段也还是被兄长禁足。而寤生到底还是年轻,身体也日渐好转。我却因那日受了凉,高烧一场,也花费了不少时日静养,这才大好。兄长恐我劳累,也不拿政务劳烦我,嘱我再多休养几日,我也乐得清闲。


  却没料到,君夫人会前来探问。


  几番寒暄之后,姜氏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到政事,尤其是储君问题上,说是有问题来请教,不过是一再暗示,逼我表态罢了。


  “于大王而言,都是嫡子,立长立幼,又有何分别呢。”


  我微哂:“正是如此,于夫人而言,都是嫡子,立长立幼,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。”


  姜氏语塞。


  姜氏怕是早已坐不住了。她多次向兄长请求,想要立太子段为太子,难道我会不知道吗?


  自打狩猎那日,不,其实从很早之前我就下定决心要追随公子寤生,待他继承爵位,便辅佐他成为明君。无论他日后是宽厚爱民,亦或是杀伐果决,我都不会动摇我的心志,寤生在我心中,也永远都是寤生而已。


  姜氏走前,脸上已有怒容。


  我不解身为一位母亲,怎能偏颇如此,而这位母亲还是贵为君夫人。我只是望着她愤然离去的身影,裹紧身上的白狐裘,抃笑而已。


  (七)


  是我小瞧了寤生。


  他说的不再忍让,真的不是戏言。他果决、聪慧,步步为营、深谋远虑,他深谙为政之道,祭足等人早已被他收入麾下。我不禁怀疑他之前的谨小慎微都是在刻意克制自己,不过是在外的一种表演罢了。


  注焉而不满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来,此之谓葆光。


  他成长得飞速,早已把同辈的诸公子远远甩在身后,我也不得不惊叹假以时日他必定能担大任。


  只是不知这一日来得如此之早。


  初春的一场时疫让宫中无数人病倒,即使兄长也未能幸免。兄长的身体不复以往那样强壮,他一日日消瘦下去,再也无力抵抗,不久便撒手人寰。临走前,兄长紧紧握住我的手,将寤生托付与我,让我好好辅佐他。兄长对寤生寄予厚望,我也必让他心安。


  郑公薨落,谥号为武。


  举国哀恸。


  此后,公子寤生继承爵位,成为新一任的郑公。


  在他远未及冠的那年。


  从此之后,这个稚嫩而青涩的少年,这个我心中仍未长大双肩依然羸弱的少年,成为了我的君上。


  我不用再唤他公子寤生,这个令他饱受痛苦折磨的名字。我将成为他麾下最忠心的臣子、他的利剑、他的明镜。我将守护他,以我最为心甘情愿的方式。


  (八)


  君上即位之后,对于诸公子们该何去何从,按照先君的指示,君上都一一做了安排。只有公子段的问题还悬而未决。


  姜氏与公子段对于君上的情感,绝不可能因为其继位而转化为善意。本以为成王败寇,他们会就此消停,但事实看来他们却并不死心。如何处置他们,确实已成君上与诸臣子心头一大患。


  太过纵容,怕是会让他们有机可趁;太过苛刻,又怕落人口舌。


  君臣商讨还未定论时,姜氏便自己向君上情愿来了,希望能将公子段分封到制邑去。制邑可谓是战略险要之地,祭足眉头一挑,眼看就要冲出来反驳,君上立即用眼神制止了他。


  君上负手而立,语气恭敬却又分毫不让:“制邑是个险要的地方,据寡人所知,从前虢叔就死在那里,若是将其它城邑分给公子段,寡人都可以照吩咐办。”虽不提及制邑的战略地位,却也是如实相报,语气又好像是在关心兄弟情谊,令姜氏无法驳回。


  无奈之下,姜氏只好又请求将京邑封给公子段,君上便答应让他住在那里。


  姜氏悻悻而去。


  “君主,分封的都城如果城墙超过三百方丈长,那就会成为国家的祸害。先王的制度规定,国内最大的城邑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,中等的不得超过它的五分之一,小的不能超过它的九分之一。”祭足据理力争,“京邑的城墙不合法度,并非法制所许,恐怕对您有所不利。”


  祭足护主心切,也是因姜氏的狮子大开口而愤愤不平、面红耳赤。然则君上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,彼时君上早已褪去稚气,变得端正挺拔、气宇非凡,眉眼处更显摄人心魄的凌厉。他凡事处变不惊、运筹帷幄,深得诸臣子之心。


  未作明说,君上反问道:“然则,姜氏想要这样,我又怎能躲开这种祸害呢?不知仲有何见解?且说来一听。”


  “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!臣以为,不如及早处置,别让祸根滋长蔓延,一旦滋长蔓延,兴许就束手无策了。若是蔓延开来的野草,尚且还不能铲除干净,更何况是您那受宠爱的弟弟公子段呢?”


  此言一出,众臣子深以为然。我虽不语,却也知,一味搁置万不是长久之策。朝堂腥风血雨,又岂能坐以待毙?


  君上却只是轻描淡写:“多行不义,必自毙,子姑待之。”


  (九)


  君上所言,“多行不义”这一点,很快就被验证了。


  探子来报,公子段抵达京邑后,便开始上蹿下跳。也许他仗着君上鞭长莫及,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,竟使原来属于郑国的西边和北边的边邑全都背叛君上、收为己用。公子段这般猖狂,君上却不闻不问,即使众臣数次请(和谐瑟瑟发抖)愿,他都一笑置之。如此这般下去,那句“必自毙”要等到何时才能实现?如今我出门在外,总能听见有人背后对君上的非议,我又怎能不心急如焚?


  “君请三思!”朝堂会晤,我无法坐视不理,“国家不能有两个国君,如今公子段势力不断增长,君上究竟打算如何处之?倘若君上就此打算把郑国就这样拱手让与公子段,那么臣斗胆,恳请君上让臣去服侍公子段!”


  堂下诸臣皆瞬间屏息凝神。


  君上紧紧抿唇,一派怒容,那双深不可测的双眸中瞬时掀起惊涛骇浪、狂风骤雨。


  狠狠拍案!


  底下一片抽气声。


  而我依然无所畏惧,以怒视回敬。


  这是我第一次讲出这么重的话。


  空气都仿佛凝滞。


  在众人的心跳声中过了许久,我才缓缓开口继续道:“如果……君不允许,那么就请除掉公子段,万不要使百姓们产生疑虑!”


  “用不着除掉他,他自己必然会遭受灾祸。”


  “君上!”


  “明日午时来寻我,寡人自会解除你心中疑虑。”面色阴郁未变,君上留下这句话,甩袖离去。


  (十)


  我深觉,自己愈发看不透他了。


  去寻君上的时候,他正净手焚香、预备弹琴,仿佛全然不把这场本应剑拔弩张的君臣相谈放在眼里。我也倔着脾气不去理会他,兀自坐在一边。


  君上的琴艺我也曾指导,他勤加练习,如今也渐入炉火纯青之境,错杂起伏、清越婉转。


  君上已然全心沉醉其中,而这琴声确实能平缓人心中的怒火,我来时的不平也渐渐散去。


  环顾四周,发现角落一只陈旧的纸鸢眼熟不已。


  不由得内心一软。


  一曲毕。


  我早已心平气和:“君上的琴艺大有提高。”


  “子封谬赞。”


  “恕臣冒昧,角落处的那只纸鸢,怕是当年姜氏赠与公子段的吧。”


  他身体明显一僵。


  自嘲地笑笑,君上垂下眼睑:“子封确实记忆过人。不错,当年这只公子段的纸鸢不慎损坏后,他便弃之不用,我却偷偷捡了起来,将其当做珍宝一般收藏至今。


  姜氏的馈赠,永远都只是奢求。”


  “姜氏对君上从未有过慈爱之心,然子女孺慕之情乃是天性。恕臣直言,君上怕是至今对姜氏心存希冀,臣见君如此,实有不忍。”


  “子封无需担心,虽是一厢情愿,但我自有分寸。我纵容公子段,与孺慕之情绝无关系。姜氏怕是从心底里恨透我了,她至今都不愿与我见一面,若不是我继承了先君的职位,占据了公子段的位子,她也不必与她所疼爱的公子段骨、肉、分、离。”他说得一字一顿,其中浸满悲凉之意,“如今郑国之外虎狼环饲,若随意处置公子段,只会给他国以兴兵的借口,使举国上下动荡。再者,公子段此前都不过是小打小闹,按照礼法,我实在无法将其一举歼灭,怕会留有祸患。我就是要放任他无法无天,让他所有的欲望与罪责赤裸裸地暴露在天下人面前,再永绝后患。”


  我沉吟道:“可是君如何才能得知准确的时机?或是稍有疏漏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
  “无碍,寡人已经在他身边布满了眼线。”


  “君上可曾想过,君上会做的事,公子段亦能想到。公子段自然也会在君上身边布满眼线,而君上会做的预防措施,公子段亦会如此。君上不可能会让闲杂人等窃听到军事机密,而君上派出去的探子又何尝有这个能力?”


  他眉头一皱,陷入了沉思。


  “臣可以为君上分忧。君所需之人,是一位能够被公子段视为亲信之人。此人需为公子段出谋划策,赢得公子段的信任,接触公子段所在集团的权力中心,探听到最为重要的军事机密。臣愿意为君推举臣忠义之门客。”


  眉头纾解,“子封费心了。”


  “君上谬赞。臣不过尽绵薄之力,只恨不能以身代之。”


  他深深、深深地望着我,长吁一口气:“得卿若此,夫复何求?”


  (十一)


  公子段一日比一日放肆。


  不久前刚传来消息,公子段已经擅自把两属的边邑改为自己统辖的地方,领地一路扩张直至廪延。不过他做梦也想不到,此次为他出谋划策的人,曾经的我的门客,是君上特意为他送去的。经此番这般,他已经成功取得了公子段的信任。


  据他传回来的密报,公子段其实早已在着手安排逆反的各项事宜,而身处宫闱的姜氏竟然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。着实是在意料之外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


  “君上,可以行动了!”一收到密报,我便急忙前去禀报,“公子段的土地现下已经扩展到足够大,臣恐再拖延下去,他将会得到老百姓的拥护。”


  君上仍是摇了摇头:“他对君主不义,对兄长不亲,虽说土地是扩大了,但这些百姓也都看在眼里,不急于一时,他还是垮台的。”


  所有人都在等待公子段最后捅破那张纸的时候。又过了数月,送去的人终于传来消息:公子段终于将城郭修治完毕,又在城内聚集百姓,修整盔甲武器,准备好了兵马战车,偷袭郑国之时指日可待。


  “姜氏也终于等不及了,竟然答应亲自开城门作内应。”君上冷笑,“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将寡人置之死地吗?”


  祭足作辑,“机会只有一次,您更待何时?”


  君上随即高声宣布:“公子段不忠不义,妄图动摇我郑国根基,寡人无法看着自己的胞弟一错再错,当下之际,唯有正面出击!子封,寡人命你率车二百乘,前往讨伐京邑!”


  “诺!”


  (十二)


  大军直指京邑。


  暴雨如注。


  短兵相接。兵刃与铠甲铮鸣碰撞,嘶喊咆哮震耳欲聋。漫天血光飞溅,遍地残肢断臂。将士们杀红了眼,空气中凝滞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

  不出君上所料,进攻之路比预期的还要顺利。


  京邑的百姓早已背弃公子段,而公子段节节败退、孤立无援,终是带着几名亲信,连夜秘密逃亡至鄢城。


  派人快马加鞭将战况汇报给君上,我决意趁胜追击,带着全军高昂的士气,又一路向鄢城进发。公子段退无可退,终是放弃了自己拥有的一切,逃到共国。


  大获全胜、预备凯旋。而君上也托人带话给我“公子段再难成气候。速归、轸念。”


  那一日,连日的暴雨终于停了。时值五月下旬,烂漫夏花渐次绽放,一路相随。


  共叔段、姜氏虽不仁不义,君上却年纪手足母子之情,没有敢尽杀绝。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,亲信部下皆已死绝,身处他国却又没有利用价值,又能成什么气候呢?寄他人篱下,日子怕是不会好过,这也是对他的一种惩罚。而姜氏,君上决意将她安置于城颍,她的所有打算皆已落空,让她在那里安度晚年最为合适不过。


  尘埃落定。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想法。我随君上一同前往城颍,安置姜氏。姜氏虽不义,但君上打算让她后半生依然衣食无忧,可谓仁至义尽。想到她以后再也折腾不起来了,群臣也无人反对。


  抵达城颍后,君上设宴,也算是接风洗尘。除去姜氏拒绝出席的小插曲,宴会上一派其乐融融的祥和之景,众人皆已熏熏然。


  就在此时,远处忽然传来了尖叫声、奔跑声、骚动与混乱。众人皆不安惶恐,纷纷起身一探究竟,夺门而入者竟是姜氏!她仿佛疯了一般发髻散乱、神态疯癫,身后一众奴仆来不及阻止,她高喊“孽障!还我儿!”之间白光一闪,她掏出一把短匕首径直向君上刺去!


  电光火石之间,身体率先行动,当我反应过来时,那把利器已经刺入我的身体。


  温热的血绵延流下。


  君上接住了我倒下的身体,而眼前姜氏终于被众奴仆合力制服。君上的双手都在颤抖,一字一顿、咬牙切齿,他几乎是咆哮着地对姜氏说:“将姜氏幽禁于此,我们母子情分,今日断绝!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!”


  他从未如此震怒过。


  而我也终耗尽了自己的气力。


  陷入无尽的黑暗。


  (十三)


  我也是体会了一把死里逃生的滋味。


  我仍依稀记得多年以前,君上还只是寤生时受伤的那日,我守在他的身边。现如今,我们的位置却是互换了。我不知我昏迷了多久,只是当我醒来,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眼底青白、形销骨立、憔悴不已的君上。


  而他那从来深不可测的眸,空洞绝望而又恍惚,却在见我醒后,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有了一丝神采。


  我眼眶一热。


  发不出声音,动弹不得。


  只得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

  用力握住。


  调息了数月,我的身体逐渐开始恢复,君上亦然。


  君上每隔几日都会来探望我,而我从下人们口中得知,君上那夜一怒之下断绝母子关系、不及黄泉无相见的誓言,早已传得满城皆知。而君上金口一言,也再无收回成命的可能。姜氏就此被软禁了起来。奇怪的是,姜氏那夜明显疯癫不已,但这些日子来却不显半分神志不清。我嗤笑,姜氏只不过在装疯卖傻罢了。


  我深知君上,也知他不过是一时的气话。我也曾劝解他收回成命,姜氏无足挂惜,然我不愿君上背上不孝的骂名,也不愿母子无法相见的心结伴随他的一生。他至今还留着那破旧的、断了线的纸鸢,但他始终下不来那个台面。


  可我唯愿他心安。


  于是,在君上向我征询该如何处置姜氏时,我便言:“臣此伤如此之重,臣之性命何足挂齿,但姜氏却是冲着君去的,若此伤伤在君身上,后果不堪设想。姜氏实在大逆不道,君请罚她受尽凄苦、剥夺她一切优厚的待遇与尊贵的身份。”


  他应允了。


  姜氏不知天高地厚,乃是她从小锦衣玉食,之后成了君夫人,又是衣食无忧的生活,何尝体会过一无所有的痛楚。带走侍奉她的奴役、没收她的金银、夺走她的权势与地位,她才能明白谋逆是一件多么大的罪。她的小儿子已经被流放,她失去了她的大儿子,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。


  之后,我再四处打听城颍有何人人皆知的孝子、孝中典范。还真被我寻到一个,此人名为颍考叔,乃是颍谷管理疆界的官吏。正巧他近日正准备将贡品献给郑庄公,我便派人去寻了他来,一番交谈后嘱托二三事。颍考叔本就是孝子,也是那种不会放任别人不管的厚德之人,自是一口答应。


  (十四)


  颍考叔向君上进贡。


  君悦,赐之食。


  依照我的嘱托,颍考叔用膳的时候,特意在君上的面前将肉摆放至一边。此番举动引起了君上的注目与兴趣,耐不住好奇,君上便问之故。


  颍考叔回答说:“小人家有老母,小人吃过的东西她都尝过,然而君主赏赐的肉她却从未享用过。请君允许我将此肉带回去孝敬我的母亲。”


  君上不由得轻叹。


  “你有母亲可以孝敬,寡人却没有。”


  颍考叔做疑惑状,实则明知故问:“不知君此话何意?”


  君上如实相告。


  越说脸色越为阴沉,越说面上愁容越显。


  “这有何难?君无需担忧。”颍考叔说,“请君挖一条地道,直至挖出泉水,若在地道中相见,谁还敢说君违背了誓言呢?”


  君微颔。


  君上确实依计行事,地道不久便开工,无多时日便已竣工。我同若干人等随君上前去见姜氏,而此事姜氏也早已知晓,此时也必在准备着迎接。


  众人皆提着灯照亮漆黑的地道,君上沉吟道“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。”


  “大隧之外,其乐也洩洩!”是姜氏的声音。她一身朴素地提灯迈步而来,身上再也不见过往雍容华贵的气质。她变得沧桑、变得落魄、变得卑微。她受够了无权无势低声下气的日子,她也学会了放下身段接受现实。


  她缓缓走到君上身边,执起君上的手,表现出一副迟来数十年的慈母的样子。


  我等退居姜氏身后。


  “这番心意,寡人全都明白。这段时日,多有劳累。”


  他说着,目光越过姜氏的肩头,直直看着我。


  我低头不语。


  (十五)


  离开地道,待众人皆做鸟兽散。君上示意我跟在他后后方,一路跟随至殿内。


  他背对着我,负手而立。


  “得卿如此,寡人别无所求。”


  没有质询、没有问责。


  他低沉的着声音回响在殿内,一字一句显得多么有力。


  “子封誓死追随君上。”


  我会陪伴他,一如从前。


  纵然他会有诸多非议,但我相信,他会是郑国的一位好君主。


  我愿追随他,历经沉浮。


  终有一日,我们能看到郑国的繁华盛世。


  春日飞燕、夏日流火、秋日卉腓、冬日飘风。


  而我矢志不渝。